拍賣會上興起的古琴文化
它們的產地與設計的未來
專訪「春在」主理人陳仁毅

無念-贊直琴桌系列

 

近幾十年以來,隨著中華文化因快速崛起的中國經濟受到世界關注,激起許多人的好奇心,開始探究中華文化的根基。世界知名的拍賣會,從過去幾乎只能看見西方古董與藝術品瘋狂競標的盛況,到今天也逐漸出現在東方色彩濃厚的作品上。

 

無念-贊直琴桌系列

 

來自台灣,從事30年藝術收藏的陳仁毅親身經歷了中華文化在拍賣與收藏界突起的炫風。近年來,這場還未削減的炫風從視覺上近一步來到聽覺,從書畫類作品的欣賞到開始對中華文化的音樂產生興趣。

世界前三大拍賣公司邦瀚斯Bonhams在創意不斷發生的2020年,決心開設一場專為中華音樂而設的專場拍賣會,作為代表性當代中式風格家具品牌「春在CHUNZAI」創辦人的陳仁毅,在這場特殊的盛會難得以創作者的身份受邀,為此次專場拍賣會設計家具。中華音樂中最被重視的莫過於古琴文化,陳仁毅此次受邀就是要為古琴設計一系列富有當代設計美學,又同時擁有中華古典韻味的琴桌。琴桌作為古琴演奏的必須配備,就像一道餐點需要擺盤的美感襯托,以及不影響味覺的適切陪伴。

 

無為-大觀琴桌系列

 

在專拍開始前夕,我們再次邀請到了陳仁毅與我們分享這次特殊的合作經驗,並帶著我們認識剛剛崛起的古琴文化,在他眼中古琴文化興起是一種探尋文化根源的必然,順應著這份必然,深諳「這個世代其實不缺設計」的陳仁毅,以當代美學重新詮釋中華千年文化的方式,也再次賦予了設計全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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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仁毅

 

陳老師您好,很高興過了將近兩年之後再度有機會與你進行訪談。你為了這次邦瀚斯 Bonhams 的拍賣會特別製作了五件琴桌作品,請與我們分享一下你過去與古琴的淵源,以及這次合作的契機是什麼?
其實這次的合作契機是非常偶然的,因為我們公司有一個部門是在做藝術品鑑賞顧問,所以我們和全球三大的拍賣公司(蘇富比 Sotheby’s、佳士得 Christie’s和邦瀚斯 Bonhams)關係相當密切。邦瀚斯Bonhams中國陶瓷及藝術品全球主席(Bonhams Global Head of Chinese Ceramics & Works of Art)Asaph Hyman是一位備受敬重的學者,也是我們非常要好的朋友。

2019年初,Asaph Hyman偕同香港邦瀚斯Bonhams的同事拜訪我們公司,他們提出新的構想,想要引導藏家開啟藝術視野,看見藝術品的美好,於是他們決定舉辦一場以「音樂」為主題的專場,整合中國歷朝歷代精美的古樂器,透過音樂會、展覽等形式讓拍賣氣氛更為活絡。

在聊天的過程,我提及自己與古琴的淵源。中國知名的文物鑑賞學者王世襄先生,他擁有一把名為「大聖遺音」的唐代古琴,在2000年初期,不管是亞洲還是全球藝術品市場,對於古琴文化的價值與價格毫無概念,古琴的好僅止於少數發燒友的賞識。

 

 

2003年,王世襄先生帶著大聖遺音來到北京參與拍賣,然而一把得以演繹千年樂音的唐代古琴,最終拍出的價格竟然只有一把義大利小提琴十分之一的價值,我覺得這是非常不合理的,於是我組織了一筆基金,把這獨一無二的古琴買下來,每年去做慈善演出,來傳遞我對藝術品收藏「死藏不如活用」的信念,好讓更多人體會古琴藝術的收藏價值在於分享音樂的無私。在與現代作曲家合作的過程中,我對古琴藝術有了更深刻的體悟與認識,而這一切都是20多年前的往事。

我很誠實地和邦瀚斯 Bonhams 的朋友說道,如果今日仍聚焦在音樂上面可能不夠深入,應從當今中國的生活氛圍著手,譬如喝茶有茶室,品香有香室,彈琴肯定有琴室,古琴、琴桌與彈琴之人構成整體,我認為重建對文化的認知是當代重要的議題。邦瀚斯 Bonhams 方覺得這是很好的點子,並看重我對音樂、古琴以及傢俱設計的專業素養與見解,委託我們執行這次的計畫。

 

無為-大觀琴桌系列

 

或許是文化環境的不同,包括我們在內,我想在台灣比較少人了解近期興盛起來的古琴文化。您多年來維持著收藏家兼創作者的雙重身份一直活躍於古玩界,能否請您帶我們了解古琴文化?它的價值何在?又為何興起?與我們當下身處的時代是否有所連結?
古琴文化是中國最古老的文化形式之一,音樂的「樂」字其實就是在講「琴」這個字,起碼在有文字之前,古琴就已經存在了。被聯合國文教組織列為中國重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之一,古琴藝術是中國文化不可或缺的一塊,至於古琴文化的再興其實很簡單,因為生活本來就離不開音樂。

歷經過去百年的社會動盪,讓中國社會對生活與品味脫了節,直到了八〇、九〇年代中國快速崛起後提升整體社會的經濟力,進而改變對生活質感的追求,對文化藝術的追求,尤其是千禧年前後,每年看見古琴的拍賣價格屢創新高,回過頭強化了古琴藝術之於中國文化的價值,我認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的。古琴是在中國文化裡一段美好回憶,但它同時也是現代以及未來精神生活、在形式與質感品味緊密相連的文化指標。

 

無為-大觀琴桌系列

 

比起架琴的功能,琴桌似乎更看重與樂器之間的搭配性。就您的了解,古代的琴與琴桌的搭配,與現代人所追求的搭配美學是否有所不同?
基於個人美學與品味的差異,抑或生活空間、演奏曲風的不同,執琴者對於琴與琴桌本會有不同的搭配喜好,從古至今皆是如此。自古奏琴與文人生活密切相關,從宋代宋徽宗的「聽琴圖」中可以看到,宋徽宗雖貴為皇帝,卻持一把素雅古琴,琴桌也是乾淨俐落,可見古代文人生活的「適度」,作為精神心靈的寄託與傳遞更是琴藝的重點。談及當代琴人對琴樂藝術的追求,我認為從樂器本身、到琴桌、空間甚至曲目,都會反映精緻文化對生活講究的精神。

 

宋徽宗《聽琴圖》

 

琴桌的設計與其他家具的設計有什麼不同?
琴桌的設計與其他家具的設計是截然不同的,舉凡其他門類如凳椅、桌案、櫥櫃、床榻、几架等等只要滿足基本功能就可以了,然而琴桌設計還需考慮特殊的共振結構(共鳴的功能),當中牽涉材料選擇以及榫接技巧,整體的設計跨度與一般家具不太一樣,是很特別的物件。

 

無為-大觀琴桌系列

 

您是如何發想設計這五件完全不同的琴桌?這之中您自己最滿意的作品是哪一件?
在接下邦瀚斯 Bonhams 的委託之後,我重新梳理過去30年所見的古琴印象,以及拆解古琴桌的心得。這次五件作品可分為兩個系列,一是取自明代經典簡約主義的「贊直」風格,琴桌延續明代挺直有勁的精神,加入原木大漆修飾的質感,呈現在琴室之中,另外則是採用宋代飽滿渾圓的美學觀,傳達另一種意象,兩個系列五件作品從材料、尺寸、色彩到漆藝都是我很喜歡的。

 

無念-贊直琴桌系列
無為-大觀琴桌系列

 

這次創作的五件作品當中,最吸引我們目光的是「《無念》贊直」這件作品,我們可以看到上面有著美麗的雕刻木紋,以及類似漆器質感的光澤,這件作品運用了哪些工藝技巧?總共耗費了多少時間來製作?
這次被放在邦瀚斯 Bonhams 拍賣目錄封面的贊直系列的《無念》琴桌,前期階段就經歷了開料、選料、乾燥、開榫眼、音箱結構測試等工序,到了後期則有15道漆工藝程序,總製作時間長達一年。這次所有的作品都是使用老材料製作的,原料取材非常困難,但是在設計圖備好以及材料收集完畢後的步驟就輕鬆多了,真正辛苦的是後段的漆工藝,大漆是天然的材料,一定要在潮濕的地方自然蔭乾,等待的時間比製作時間更長,需要來回塗刷幾十層的漆料,塗刷、打磨、等待、乾燥反覆操作,而工藝流程也在本次拍賣圖錄裡完整呈現,特別動人。

 

無念-贊直琴桌系列

 

如果要為這五件作品分別配上一首詩或是樂曲,他們分別會是什麼?
這次的五件琴桌,分別使用不同的木材,結合漆料修飾完成,不論是漆面的覆蓋還是原木的呈現,在最關鍵的共鳴箱材料選用,五件琴桌有兩三類的面板選擇是比較有特色的,一個是木質堅硬的老鐵力木,能夠產生挺勁輕薄的聲音效果,而楠木和梧桐木則能產生鬆透空遠,清澈含蓄的聲音表現。

我認為傳遞浩然哀戚、骨肉離別之情的《胡笳十八拍》、傳達超凡脫俗、飄逸瀟灑感受的《高山流水》、描繪抑鬱憂慮之內心翻騰的《瀟湘水雲》、以及還原大雁降落前的盤懸雋永的《平沙落雁》等曲目都很適合使用楠木和梧桐木所屬的軟木類製作的古琴演奏。

至於描寫戰國時代慷慨激昂的《廣陵散》、講述關懷留戀之情的《陽關三疊》、用梅花歌頌節操的《梅花三弄》還有描繪萬象更新意象的《陽春白雪》等曲目,我推薦使用老鐵力木製成的古琴演譯,展現截然不同的風格趣味。


 

無為-大觀琴桌系列

 

您說「這個時代其實不缺設計,缺的只是屬於自己文化內涵的設計」,那麼就您的觀察,我們是否已經逐漸開始找到了屬於中華文化的當代設計樣貌?
這個時代其實不缺設計,我覺得欠缺的是有文化內涵的設計,尤其是能夠代表民族特色的設計。當我們回頭了解何謂「文化」的時候,我對於文化的定義是:它是歷朝歷代美好記憶的沈澱,既然是沈澱,那應該先做過之後再來回顧。

以中華民族來說,從2000年開始有更多人去嘗試找到屬於自身文化內涵的設計,我認為需要5-10年的時間去沈澱出自己的風格,再過三、五十年回望這個時代,談這個時代的設計面貌可能會更適合一點。我的理論是:只能做不要想,百花齊放過後終有人能為這個時代留下記憶,至於這個時代是否已經找到當代中華文化的設計樣貌?我個人認為已經開始,但是整體的面貌還需要更多時間積累。

 

無為-大觀琴桌系列
無念-贊直琴桌系列

 

2020年已經來到了尾聲,對於這一年是否有什麼話想說?
2020是自我檢視的一年,對很多企業也是,從產業結構、產品內容、管理制度、公司資源到市場需求等等,我認為所有人都能藉著這個時間點沈澱反思,對我來說也是不斷的突破與創新的一年。從2000年過後,時代進展之快速讓現代人少有時間調整腳步,或許這是老天爺給予的寶貴機會,應當好好珍惜。

對於2021年的期許?
有了2020年的緩衝,我很期待面對全新的未來,我個人希望未來能在身心家庭之間取得更好的平衡,工作方面則持續朝著時代創造者、當代美好生活的推動者前行,選對事情做,並把重心放在創作、展覽以及探索三個方面,我相信這樣的人生是更具意義的。■

 

無為-大觀琴桌系列

 

BONHAMS 邦瀚斯

“八音克諧:中國音樂藝術片羽錄”

專場拍賣

www.bonham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