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灣藝術家 陳聖文
曖昧的奇幻刺繡

台灣野兔
by Sheng-Wen Chen
 
台灣野兔
by Sheng-Wen Chen
 

2011年,台灣文學作家與環境運動家吳明益出版了長篇小說《複眼人》,內容講述一個關於海島與島民的故事。很多人說《複眼人》奇幻,但其實這部作品的靈感是源自發生在現實的海洋垃圾渦流報導,既然立基於現實,何來奇幻?《複眼人》的魔幻在於吳明益用他擅長的寫實筆觸模糊了真實與虛構之間的界線,那種曖昧交融的狀態正是蘊育奇幻氛圍的場域。用刺繡創作關注環境議題的台灣藝術家陳聖文是吳明益的忠實讀者,談起吳明益的文字,聖文語帶景仰地說道:「他不會用很艱澀的文字,卻能引領大家進入他的世界,這是我所嚮往的。」身為刺繡藝術創作者,聖文卻對文字異常執著,他自認文字表述能力不佳,經常搔不到癢處,即使無法以文字隨心所欲地表達想法,這幾年他仍用一件件精細的刺繡作品傳遞對於自然環境的深切關懷。

 

 

我問他文字創作和刺繡創作之間有何相似之處?他答道:「我覺得是曖昧的氛圍。」的確,你可能會覺得聖文刺繡作品裡栩栩如生的動物樣貌是真實存在於這世上,但他巧妙地在其中放置了參與淨山活動收集的人造廢棄物,於是觀者首先意識到眼前的生物形象不全然是真實的,接著發覺廢棄物本身又是貨真價實存在的物件,於是曖昧不明的氣氛開始在聖文一針一線交織當中發酵。與此同時,我也很好奇他是從何時開始刺繡,又何以找到自己的創作語彙?聖文說他對刺繡的迷戀是來自縫合修補這個行為所蘊含的創造意義,雖然沒有具體喜歡針線的理由,但他清楚記得是在國小暑假某個拼布體驗營期間埋下這顆種子,到大四重拾針線作為調劑情緒的媒介,再到身體力行上山撿拾廢棄物,此時結合刺繡與非傳統素材的想法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萌芽,幫助他在創作的路上繼續向前。

 

 

從請朋友拍攝作品放到社群媒體至今也不過短短幾年的時間,最後我想知道他對於刺繡這項技藝和藝術有沒有什麼新的體悟或看法?聖文謙虛地表示自己是很幸運的人,彷彿冥冥之中點和線就是註定會構成面,他只是希望能藉由作品喚起更多人的關注僅此而已,接著他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娓娓分享幾個月前創作的巨型抹香鯨是如何讓他重新體會自身之於大型作品的身體性,再往後推至整個社會空間的身體尺幅,那是他真正感受人類渺小的奇幻時刻。正因為想要講的概念很大,所以更要把自我縮小,用微小的身軀朝著世界吶喊或許就是聖文和世界最自在的溝通方式。

 

 


 

PPAPER FASHION

陳聖文
台灣藝術家


是什麼樣的機緣讓你開始刺繡創作?
我對刺繡有種莫名的愛戀,這個行為本身具有創造的意義,而刺繡的核心價值其實是縫合修補。雖然無法解釋喜歡上針線這件事,但我很清楚記得國小某次暑假參加拼布體驗營是我最初對針線的印象,我在課程裡學會如何使用針線、簡單的車縫,以及物件與物件之間可以透過縫補變成一個新的東西這個概念,那時就在心中種下一顆種子。

使用這麼多非傳統刺繡的素材,在創作過程裡有沒有特別具挑戰性的部分?
我不認為使用廢棄物創作本身是一件困難的事,之所以會認為困難或是有挑戰性主要是來自材料的不可預測性,只要是沒辦法掌握的事務都不是舒適的差事,但這正是有趣的地方。實際上,有很多東西是現階段的我無法立即掌握的素材,例如燈泡、電池與大型鐵件等等,這都需要時間和經驗的累積,但不代表未來就沒有辦法運用。

 

藍腹鷳
by Sheng-Wen Chen
 
藍腹鷳
by Sheng-Wen Chen
 

你是如何將動物的神韻呈現在刺繡作品之中?
我所刺的動物我都有看過嗎?倒不盡然,素材大多還是從網路找來的影像。我是如何將不同生命的神韻繡進作品之中?我認為我繡的不是動物本身而是對於自然的情感,我只是透過動物刺繡的形象作為媒介,將我對於自然的感受注入其中。每次爬山的步伐都是一次和土地的連結,彷彿針線一般將自己縫入山林,體會自然的美與偉大。

關於創作,你是屬於「go with the flow」的類型?還是必須很專注的在一針一線上面?
兩者都有,但是孰多孰少要看當下的情緒。所謂的flow,我認為本質就是情緒,這個flow和當下的身心狀態是高度相關的,我自己平時創作也會藉由聆聽不同類型的音樂搭配各種情緒。比如說我要精準地追求一針一線,我會聽古典樂或是電影配樂,我想像中的flow也有點類似濾鏡,透過不同濾鏡織出來的不會完全相同。

在電腦機械刺繡已經快要取代人工的情況下,手工刺繡的魅力是什麼?
對我來說,手工和機械之間差異在於人的味道,手工的魅力肯定了人創造的可能性,而且相對於機器制式化的刺繡,手工刺繡的有機性與不可預測性是電腦刺繡永遠沒有辦法取代的魅力所在。

 

褐翅綠弄蝶
by Sheng-Wen Chen
 
褐翅綠弄蝶
by Sheng-Wen Chen
 

你的作品對於自然有著很深刻的關懷,這份對於環境的愛是如何影響你的創作?
大四期間,我認識了與我同屆的學生創辦的「淨愛高山」社團,他們敬愛高山所以上山,卻看見人類隨手亂丟的垃圾變成山林受傷的痕跡,因此開始淨山並將影像紀錄帶下山。對當時的我而言,我沒有把目光放在公共議題之上,沒想到身旁有團體如此關注山林環境的現況,這讓我開始思考是不是也可以做些什麼,當時恰好也在思索刺繡的可能性,赫然發覺淨山與刺繡兩者之間似乎有機會開創新的語言,讓更多人知道土地正在經歷的傷痛。於是,我決定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並且參與淨山活動,你現在看到的作品就是利用山上的垃圾創作的。我的創作概念其實很簡單,後續將想法具象化的速度都算快,但是取得素材的時間很長,所謂時間很長是指自然施加外力作用在人造廢棄物上的時間,以及親自帶下山的行動,如果沒有前述的積累就不會有這些作品的存在。

你怎麼看近年時尚產業強調永續的概念?
我不會只針對時尚產業去談論,而是消費本身。從前是真的需要才會消費,但是現在很多東西價格便宜又很漂亮,擁有的成本太低覺得買了不會怎樣,結果一不小心就變成垃圾,認真拆解生活的每個環節,我們會發現每個環節都是消耗,因此重點不是如何不消耗,而是如何有意識地消耗?你有沒有理解你的消費行為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這些事情是需要被大家討論的。同樣的道理,皮革和皮草並非完全不允許使用,因為這對住在極圈的住民而言是攸關生存和文化的延續,如果只是單純為了時髦或是炫耀性的目的就是不是合理的使用。

 

 

 

如果你是動物,你會是?那植物呢?
我希望我是鮮蚵,蚵仔是濾食性動物,不僅固碳性好,營養價值還很高,對於環境是加分的存在。至於植物的話,哪種植物都好!

你希望你和你的作品被如何記得?
我希望被記得的是那個最虛的東西,也就是作品背後的概念。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作品可以被保存很久,我作品中使用的廢棄物也沒以經過特殊處理,放在家中保存頂多就是延緩材質變化的速度,保存的時間是由環境決定而不是我可以做主的。作品關乎的是生活,創作者和收藏家之間彼此相互理解欣賞才是作品存在的意義,而作品引發共鳴的感動瞬間是我所嚮往的。■


 

 

 

Photo Courtesy of Sheng-Wen Chen

 

 


關於作者

Ian Feng。PPAPER 編輯。
因為攝影而開始書寫的文字工作者,難以抗拒酸質明亮的淺焙咖啡,每晚準時收聽酷派爵士,沉醉在 Roger Federer 單反的優雅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