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點連接起冷漠世界
南瓜滋潤每顆心
草間彌生KUSAMA YAYOI
專訪回顧

PUMPKIN, 2010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日本人喜歡南瓜是有原因的。

1945年 4月底,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歐洲戰線在希特勒自盡後劃下句點。但整個太平洋區域,卻還在日本的抵死掙扎中,戰火依舊。同年8月6日及9日,美國B-29超級堡壘轟炸機越過日本領空,在杜魯門總統一聲命令下,分別在廣島與長崎各投下一顆原子彈,六天後(8月 15日),日本宣佈投降,二次世界大戰在全世界7千萬人口死亡,2座日本城市被夷為平地的悲慘情況中,結束。

戰後的日本,物資匱乏,民生凋敝。南瓜,成為這場戰爭之後日本民眾拿來取代米食的重要糧食。許多長得豐美飽滿的南瓜,甚至是因為那些戰死百姓所滋養而生,讓南瓜在日本不僅是生理糧食,同時也是精神糧食。

 

Red Pumpkin, 2006, 開放式裝置藝術, 日本香川縣直島町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Reach Up to the Universe, Dotted Pumpkin, 2009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My Future Seated on Rock, 2010, 台灣屏東農業生物科技園區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Kusama Yayoi,草間彌生,日本終戰的那一年,她17歲。南瓜之於她,就像南瓜之於那一代的所有日本人般,是生理、也是心理養分。1929年出生於日本松本市,草間彌生於1948年離開故鄉前往京都,在京都市立工藝美術學校(Kyoto Municipal School of Arts and Crafts)主修日本畫(Nihon-ga)。日本畫源於明治時代(1986年∼1912年),屬於世界上最具情緒性的繪畫種類之一。有別於西洋油畫畫風,日本畫以膠為媒介,混合天然礦物的粉末,與水調和之後,以畫筆在紙、絹、麻等不同材質上作畫,因為不同材料在不同載體上表現出不同結合成效,加上講求精緻繁複的畫工技巧,讓日本畫與西洋繪畫有著截然不同的藝術美感。

日本畫的養成教育,讓草間彌生在繪畫技巧上有了長足的成就。學校畢業之後,她體認到戰敗後的日本,要成為一位畫家將是一條艱苦而漫長的道路,所以決定出國尋求更寬廣的藝術視野。當年,歐洲對於藝術家來說是個夢想天堂,如果有機會到倫敦或巴黎,醜小鴨也會變天鵝。但草間卻大反其道,她體認到戰爭帶給人們與世界的鉅大影響,尤其是亞洲與歐洲。於是,二戰期間倖免於難的美國紐約,在草間眼中就是下一個在世界上發光發亮的都市。

 

A PUMPKIN, 1999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Yellow Trees(middle), 1994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1958年,草間彌生搬到紐約,並且努力打入紐約藝術圈。隔年,她完成了一幅畫在帆布上,寬 33英尺(約10公尺)的畫作,「Infinity Net」,上面佈滿排列成規律波浪般的網狀物。對於這幅畫作,她曾經這樣說:當我在專心畫畫時,我意識到這些網子蔓延了整張書桌。我驚訝大叫:「我的天呀!」最後,我只好畫在地板上。後來,有一天,當我醒來,我看到紅色的網子佈滿了窗戶,我一邊問著自己:「這是什麼?」一邊走向窗口,接著馬上發現這個網子已經爬滿了我的手。 網子爬滿了所有地方,甚至是天花板,當我看見家具時,網子也佈滿了那些家具。整個屋子完全爬滿了紅色的網子。

這是草間彌生在1998年在日本接受採訪時,談到她在紐約發表的第一件作品時,做了以上這般如夢似真的描述。當時,她白天在工作室創作,晚上則回到精神療養院休養。這或許讓我們想到梵谷。27歲開始畫畫,10年間創作了超過900幅油畫和1,100幅素描,梵谷長年深受精神疾病困擾,並要求他弟弟將他關進聖雷米精神病院,他的幻覺和超乎常人的想像力,讓他無止盡地畫出一幅幅曠世名作。草間也是如此,她10歲起就開始被大量幻覺困擾,以致她必須透過把這些東西畫出來,以轉移這些幻覺對她造成的傷害。她曾說過:「如果不是為了藝術,我應該早就自殺了。」

 

 

Infinity Nets, 1953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草間彌生的第一幅作品,很快就擄獲紐約藝術家與評論家的目光。當年還是學生的極簡主義藝術家Donald Judd,慧眼獨具,成為第一 個購買草間作品的人。(編按:Donald Judd當時以200美金購買了草間這個系列畫作「No.2」,50年後的2008年,在拍賣場上以美金 5,794,500元賣出,慧眼獨具,不容置疑。)這麼大尺寸的驚人作品,讓草間迅速在紐約藝術圈竄紅,更結識了Andy Warhol等美國當代藝術家。1962年,草間與Andy Warhol舉辦了七人聯展,成功攻佔美國主流媒體版面。1965年,在紐約展出「Infinity Mirror Room」,首創藝術家站在環繞的大鏡面前,以白底紅圓點布料裹住白色圓條鋪底,藝術家則站在中央,透過鏡子折射出無限延伸的視覺效果,這件作品成為草間最知名裝置藝術之一。1966年,草間新作「Love Forever」,使用小圓點燈泡搭配大面鏡創造視覺迷幻效果,此件作品成為她最具代表的成名作,也讓她獲邀參加第33屆威尼斯雙年展。

 

Infinity Mirrored Room(Fireflies on the Water)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同時,草間彌生主張藝術應該可被大量複製、然後銷售,這樣的概念即便在當時走在藝術前端的紐約,都還是驚人之舉,讓草間受到某種程度的挑戰。但這個藝術市場化的概念,卻直接影響了她的好朋友,Andy Warhol。隨後,Andy Warhol將這個概念發揮得淋漓盡致,並掀起美國普普藝術的浪潮。1973年,她回到日本,1977年她自願住進精神病院,迄今。

草間彌生的作品受到日本畫的影響,善用不同媒材以不同的媒介表現,風格橫跨女權主義、極簡主義、超現實主義、抽象表現主義、普 普藝術和原生藝術,表現形式也以繪畫、軟雕塑、行動藝術、裝置藝術、視覺藝術和文字小說等各種形式創作。她不僅止於純藝術的創 作,她同時與流行、時尚、商業等領域結合,在藝術創作的同時,也獲得經濟上的豐厚報酬。她的作品以高度對比的圓點著名,以大量相 似的圓點經過縝密的構思後佈滿物件表面。另外,具有「繁殖」意義的蕈類,以及代表日本戰後心靈糧食的南瓜,都經由草間雙手站在世 人眼前。同時,她也擁有藝術家相當自戀那部份,她習慣將自己打扮得跟自己的作品一樣,全身包裹著紅圓點、黃圓點或黑圓點裝,然後在鏡頭前大量曝光自己。

 

Love Forever, Singing in Towada, 2009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這位被喻為「前衛的女王」、「日本國寶級現存的當代藝術家」的草間彌生,91歲高齡,70年來努力創作,沒有一刻鬆懈。對日本人來說,草間彌生就如同南瓜般,營養了生理,也滋養了心靈。

 


 

 

訪談

PPA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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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SAMA YAYOI

 

請你簡單地向我們讀者介紹一下你的背景。

除了藝術創作之外,我沒有其他的經歷,我的全部就是我的經歷。


有可能特別跟我們分享你小時候的生長環境嗎?你的父母做些什麼?他們如何教育你?

我的父母不喜歡我朝藝術方面發展,但是我從早到晚都只專注於藝術,惹他們生氣到摔桌子、椅子。就連我用心完成的畫,也是每天都被撕毀。


最近一件啟發你的人、事或物是什麼?

我每天都專心在自己的繪畫跟雕塑創作中、不太會考慮其他的人或事。

 

Self-Portrait, 2008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在你生命中,對你影響最多的人是誰?

認真地想,對我而言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也就是說,能影響我的只有自己。


你最喜歡的藝術家是哪位?為什麼?

我覺得應該就是自己吧。理由是因為對我來說,藝術不是從我的身上孕育出來,而是我身上除了藝術沒有其他東西。所以我最喜歡的還是自己。

 

《I LIKE MYSELF》, 2007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你會成為一位藝術家?

大概在十歲左右,我就一直在畫畫。從那時候開始,就一心覺得自己將來一定要成為藝術家。

 

如果沒有成為一位藝術家,你想要做什麼?

到目前為止,我的一生都只想要成為藝術家,所以完全沒考慮過從事藝術家以外的事。


可以談談你的創作過程嗎?通常你都是怎麼創作的?

我的心意跟感激都完全投入在我的作品中,不會考慮其他的雜事。

 

God's Heart, 2000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Dots Obsession - Day, 2008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Mirror Room-Pumpkin-outward-,1991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你自己最喜歡的作品是哪一件?為什麼?

我在少女時代畫的一幅叫做「残務」的作品。那是一件我全心全力投入創作名作。


在你的所有作品中,花費時間最長和最短的作品分別是什麼?

依作品不同,需要的時間也不同,有些作品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完成,但是也有一天之內就完成的大作,每件作品都不一樣。


你的整個創作生涯中,所碰到的最大危機是什麼?

雖然我為了希望成為藝術家而不斷努力,我母親卻希望我能嫁人。我希望可以一心專注於藝術,但是我母親一直對於這件事很生氣,活著很痛苦。

 

The Moment of Regeneration, 2004, 2008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Flowers that Bloom at Midnight, 2009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請問你對當代藝術的定義是什麼?
我的生活跟我所創作的作品,都是以成為時代的最尖端為目標。也就是說,我的藝術就是前衛藝術。

 

你如何看待日本當代藝術?
日本的社會制度跟藝術社會都跟不上世界的腳步。但是我會在這個環境下繼續創作更新的作品。

 

跟中國一樣,日本是個擁有悠久歷史的國家,你如何看待你作品中現代與傳統之間的距離?

中國在現代藝術方面的表現比較緩慢,但是新的一代不斷竄起,現在中國的藝術社會已與傳統中國的藝術社會截然不同, 而且向前進。日本也有在前進,出現了很多新的藝術家。

 

The Visionary Flowers, 2002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Guidepost in the New Space, 2004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你怎麼看待亞洲當代藝術與歐美藝術的差別?
對我來說亞洲跟歐美的現代藝術並沒有差別,我一直在做自己認為最尖端、最銳利的創作。撇開歐美或亞洲的不同,朝自己的思想跟哲學方向進行。


在你的創作中,最重要的元素是什麼?
用不完的體力、跟心的能量。對我來說創作需要很大的精力。

 

Alice in Wonderland, 1968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The Anatomic Explosion, Hapening, 1968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你曾經說過,你作品中的「圓點」代表了來自宇宙中的訊號, 你可以多跟我們聊聊這些訊號嗎?你想要透過這些「圓點」傳達什麼訊息?

我的哲學就是將點點跟網狀物無止盡地延伸。這種無限的網狀物跟點點就是我作品的特徵。我寫了一本關於點點跟網狀物的論文當作我的一本傳記,受到年輕世代廣大的迴響。

 

Accumulation of Stardust, 2001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無限的網:草間彌生自傳》,
2017中文再版


許多人歸類你的藝術風格,從女權主義、極簡主義、超現實主義、原生藝術、普普藝術到抽象表現主義等等,你自己如何定義你自己的藝術風格?

這些都是我的風格。我的各種不同的哲學超過了形體的表現,存在於我的作品中。我的畫作風格裡,呈現了很多不同的思想跟表現手法。


除了是藝術家,你也寫過多本小說,寫作對你來說意義是什麼?是單純的創作形式還是有計畫、有目標的寫作?

我不只寫小說,同時也在作曲、及從事電影短片創作。除了繪畫及雕刻之外,我也寫了大量的電影腳本、詩跟小說,這些作品也深受支持者喜愛。

 

《草間彌生全版画集》,2005
《KUSAMATRIX》,2004
《克里斯多夫男娼窟》,1999
《Manhattan jisatsu misui joshuhan(Manhattan Suicide Addict》, 1948


你曾經說過 ,「 如果不是為了藝術 ,我應該早就自殺了」,藝術在你生命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你自己又是如何看待你自 己的藝術?

我的作品中,含有大量的實驗成分,每一件創作都在我人生經歷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


可以和我們聊聊跟Andy Warhol工作的情況嗎?你們怎麼認識的?他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Andy Warhol在牆上反覆貼滿牛的海報的作品,是模仿我早期著名的作品「一千艘船」(Aggregation:1000 Boats Show)。 Andy還有很多作品也是取自我的新想法。還有我的「常動反復作用」(Repetitive Vision)這件作品,除此之外,他還有很多想法也是受我的影響。

 

Aggregation:1000 Boats Show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


Andy Warhol是藝術與商業結合最好的代表,你自己怎麼看待藝術與商業之間的界限與發展?什麼是藝術?什麼又是商業?

關於藝術跟商業間的界限與發展,是我所有的作品會遇到的共通課題。我曾經有一件作品以5億日幣賣出,但是這些跟我並沒有關係,我就是我。

 

Interminable Net #4, 1959
以62,433,000港幣
在2019年香港蘇富比當代藝術晚拍
創下草間彌生至今個人最高拍賣紀錄

 

你平常如何渡過一天24個小時?除了創作之外,你還做些什麼?

創作之外的空檔,我會寫詩、寫小說,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其實挺忙的。


可以列出你最喜歡的餐館、咖啡廳、書店或旅館嗎?

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餐廳、書店或飯店。我向來都只在自己的工作室或是公司專心於創作自己的作品。


可以用最簡單的一句話來描述你自己嗎?

一直以來,我就是我,不管是嘗試歷史上沒人做過的新藝術、或是不停地追求生活上新的可能。■

 

草間彌生在工作室繪製作品, 2009
©YAYOI KUSAMA / YAYOI KUSAMA STUDIO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