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發現自己未來只剩下四、五個故事可以講，那個感受很強烈。你會開始問自己——那我要講什麼？什麼故事值得我花掉剩下的人生？」
——嚴藝文 導演

時間是一種無法被明確定義的概念，是人類創造出來計算日月星辰流轉的工具，也是人類證明自己存在過的依據，因為時間的意義正來自有限的額度，而我們每個人都試圖在有限的生命裡，尋找那個屬於自己面對時間的真理。

從《俗女養成記》到《影后》，嚴藝文始終擅長描寫那些藏在日常裡、難以被簡單定義的人物。她筆下的角色不完美，甚至帶著矛盾與脆弱，卻也因此格外真實。近年從演員轉向編導，她一步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創作語言，也在一次次創作中持續探索著關於人生、時間與自我的命題。新作《欠妳的那場婚禮》，讓她將目光轉向過去較少著墨的男性視角。透過不同世代男性的生命經驗，她試圖理解那些關於時間流逝、焦慮、自我價值與情感表達的課題。在與導演訪談的過程中，我們也發現，這些問題其實同樣存在於她自身的創作歷程之中。

誕生於 2000 年的 CHANEL J12，以高抗磨陶瓷重新定義腕錶的可能性。經高溫淬煉與精細打磨的陶瓷擁有細膩溫潤的觸感，卻也具備極高的硬度與耐久性，看似柔軟，實則蘊藏堅定的力量。

這樣的矛盾性，也呼應著嚴藝文創作中最迷人的特質——她總是在角色的脆弱與堅強、感性與理性、理解與衝突之間尋找平衡，並在那些介於非黑即白之間的「灰色地帶」，描繪出最真實的人性。對她而言，真正的力量，也正來自始終誠實地面對自己、理解他人的柔軟，她也始終帶著這樣的哲學在時間的推進中持續前行。

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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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藝文

妳會怎麼形容現在的自己？
現階段的我，應該是人生裡最理直氣壯的狀態。以前我很需要外在肯定，不管是導演、對手演員、觀眾回饋，或是獎項。但這幾年我慢慢覺得，好像不需要再急著向誰證明自己。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一次跨越了什麼、比上一次進步了什麼。當然，如果用比較非官方的說法，我現在就是一個一工作就想放假、一放假又想工作的神經病（笑）。

《影后》故事的雛形是妳身為演員時得獎後的心境，現在回頭看當時的自己有什麼感觸？
以前當演員的時候，我真的很在意外界評價。我也必須承認，以前會羨慕、嫉妒那些比自己更成功的人，那種感覺其實很折磨人，也不快樂。可是轉到幕後之後，這些東西好像慢慢消失了，外面的掌聲變得沒有那麼重要，我也越來越清楚每一部作品會長成什麼樣子，以及自己真正想追求的是什麼。

從演員轉向編導，對妳來說是在追求某種「卓越」嗎？
我可能不會用「追求卓越」來形容它。對我來說，那比較像是一種求生本能。當我在演員的創作裡已經得不到樂趣、得不到滿足，那種感覺很像世界末日。可是我還是想創作、還是想說故事，只是必須換一個身份。我不覺得編導比演員高一個層級，我們只是透過不同媒介說故事。

如果真的要說追求的是什麼，我想更像是不斷挑戰自己。像《影后》開始談投資時，很多人都說：「演藝圈的故事沒有人要看。」但我心裡想的是，不是沒有人要看，而是你沒有看過好看的演藝圈故事。《俗女養成記》也是。很多人認為四十歲女性不可能成為台灣戲劇的主角，但我一直相信，只是大家還沒看過真正好的故事。

我一直在挑戰某些成見，那不一定叫卓越，而是我想跨過去的一道門檻。就像我也一直想挑戰喜劇，我理想中的喜劇應該從劇本開始建構，而不是把搞笑的責任交給演員。所以《俗女養成記》一開始，我就希望它是一部成熟的喜劇，它可以很寫實、很殘酷，也可以讓人笑著笑著突然眼眶濕掉。而事實證明，台灣觀眾是看得懂這樣的作品的。

身為導演，妳怎麼看待「時間」這件事？
我很喜歡你是用「導演」這個切角來問我，因為我現在不太用「女性」的角度思考時間了。我現在更多是用導演的身份在想：我還有多少時間創作？還有多少時間可以跨出舒適圈？還能再完成幾個作品？

不過很有趣的是，一旦開始工作，我又完全忘記時間。拍戲時，從坐上導演椅到收工，我常常不知道過了多久，甚至到了放飯時間還會想：「怎麼現在就要吃飯了？」我後來發現，當你在做喜歡的事情時，時間會消失；只有當你開始失去樂趣，時間感才會變得非常強烈。所以我覺得，時間其實是一種體感，它跟快樂有關，也跟投入有關。

現在很多人戴腕錶其實不是真的為了看時間，妳怎麼看腕錶的意義？
如果很誠實地講，我覺得腕錶確實會讓一個人看起來更有質感，而且那個質感不只是外表，它其實會增加某種說服力。

比方說我今天要去見平台、見投資方，或者跟演員、工作人員溝通，有時候你希望別人相信你，腕錶某種程度上會讓你呈現出比較可靠、值得信任的狀態。這樣講好像有點膚淺，但人本來就會透過外在判斷一個人的專業度。所以對我來說，腕錶不只是看時間，它也是一種狀態。

不管是演員還是編導，這份工作帶給妳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這份工作給了我一個一直探索自己的理由。我覺得，這件事不應該只有創作者才做。當人生遭遇風暴、迷惘或失落時，如果你從來沒有探索過自己，就會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所以我常常覺得，人不能沒有一件每天醒來就想做的事情。它不一定是工作，也不一定多厲害，但一定要是屬於自己的。人要不斷探索自己，儘管某個部分的自己很黑暗，但那都是你的一部分。

這也是我一直想透過作品討論的事情。很多人把《俗女養成記》或《影后》歸類為女性題材，但老實說，我沒有特別想談女權，只是因為我是女性，所以比較熟悉女性的生命經驗。真正吸引我的一直都是「人」。寫劇本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從來不是男人或女人，而是一個人。我會去理解他的渴望、缺陷，以及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我一直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灰色地帶，而創作最有趣的地方，就是理解那些灰色地帶。

這次的新作《欠妳的那場婚禮》，和之前的作品很不一樣，為什麼會想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故事？
因為我真的很想知道男生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我一直很難理解男性看待事情的方式，他們的判斷、情緒反應，甚至時間感，都和女性很不一樣，所以我決定花很多時間去理解他們。這次因為跟很多男演員合作，也做了大量田調，我開始鬆動很多原本的成見，這件事對我來說很珍貴。因為到了這個年紀，還願意站在一個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位置思考事情，我覺得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而其中我最大的發現，是男女面對問題的方式真的很不一樣。過去跟女演員合作時，我發現她們很有韌性，即使情緒很多，還是會先把事情完成；但很多男性在自尊受傷的那一刻，情緒就已經先跑出來了。後來我發現，很多男生人生最大的課題，其實是如何面對自己的自尊，而這也是《欠妳的那場婚禮》最想探討的事情。

那在這樣以男性為出發的劇本裡，也有妳的影子嗎？
張孝全飾演的角色就是其中一個。他在劇裡是一個過氣偶像，人生最巔峰停留在二十五歲，之後一路往下走。我其實把自己現在對時間的焦慮放進去了。雖然大家很喜歡用「中年焦慮」形容這種狀態，但我覺得更準確的感受是：我對時間有點焦慮。我今年快五十歲了，有一天突然開始算，如果以現在拍戲的速度，假設六十五歲退休，我大概只能再拍四到五部作品。

當你發現自己未來只剩下四、五個故事可以講，那個感受很強烈。你會開始問自己——那我要講什麼？什麼故事值得我花掉剩下的人生？

透過孝全這個角色我也會提醒自己——人生的高峰總有一天會過去，我們不可能永遠往上，當那一天來的時候，我希望自己可以優雅一點，告訴自己「沒關係，我盡力了。」

身為導演，妳怎麼理解創作裡的「精準」？
我覺得創作其實是最不精準的事情，因為創作不能複製。你不可能要求演員第二次表演跟第一次一模一樣。所以如果要談精準，我認為它發生在前置工作。所有導演功課，我都會做得非常精準，把可能發生的狀況全部想過一遍。我寫劇本時，所有台詞一定自己念過，確定它可以被講出口，才會寫進劇本。拍攝前一天，我也會把隔天所有戲自己演過一次，因為我不可能要求演員做到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我一定會先試。

但有趣的是，等到真的到了片場，那些設計又必須全部放掉。因為演員是不同的人，他一定會有自己的理解。如果你太執著於原本的設計，反而會錯過現場最珍貴的東西。

一路走到今天，有沒有哪一句話至今仍深深影響著妳？
「擇你所愛，愛你所擇。」這是我國中的國文老師寫在畢業紀念冊上的一句話。當時只覺得這句話很深奧，後來我才發現，自己這幾十年一直都在實踐這句話。選擇自己所愛，本來就不容易；真正更難的是，當你選擇了它之後，要如何一直熱愛它、對它負責、持續投入。

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我又很喜歡《神隱少女》裡的一段話：生命就像一列火車，很少有人會陪你走完全程。當有人準備下車時，即使再不捨，也要心存感激，揮手道別。我現在很常想到這段話。每拍完一部作品，就像和一群夥伴共同完成一段旅程，也許未來不一定還有機會同行，但我會珍惜每一次相遇，也感謝每一段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