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從來不是憑空誕生的一瞬靈光，而是一段漫長的累積。它來自時間的沉澱、對世界的觀察，也來自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真正的創作者，從不只為作品而生，更是不斷透過作品理解自己、理解他人，並試著在混亂的世界裡，尋找屬於自己與世界溝通的秩序。
從電影配樂、音樂劇創作到創立瘋戲樂工作室，王希文始終透過音樂訴說埋藏於心中的理想與故事。對他而言，創作不只是旋律與和聲的堆疊，更是一種探索世界的方法。從研究不同年代的文化、重新理解台灣的歷史，到思考華語音樂劇該如何長出屬於自己的語言，他始終相信，每一部作品都是一次重新認識世界的過程。而那些真正打動人的創作，也往往來自對細節近乎偏執的追求，以及願意持續探索、從未停止提問的勇氣。
誕生於 2000 年的 CHANEL J12，不只是重新定義了陶瓷腕錶的可能性，更是一件建立在精密工藝之上的作品。從精湛的自製機芯到每一處細節的打磨，真正成就一只腕錶的，往往不是那些一眼可見的設計，而是藏在看不見之處、近乎偏執的精準。
而這樣的精準，也正是王希文創作裡最鮮明的特質。對他而言，創作不是坐在辦公桌前等待靈感降臨的時刻，而是學會感知那些多數人不會察覺的細節。從 0.1 dB 的聲音差異，到一段旋律、一句台詞、一個角色的情緒轉折，每一個看似微小的選擇，都可能改變一部作品最終的樣貌。正因如此，他始終相信，真正的創作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在一次次修正與累積之中，持續靠近自己心中最理想的答案。
訪談
PPAPER
✕
王希文
到了現在這個階段，你會怎麼用一句話介紹自己？
如果只能用一句話，我會說，我是一個喜歡用音樂說故事的人。這幾年我越來越發現，我真正熱愛的其實不是音樂本身，而是故事、戲劇、歷史，還有人。我只是剛好用自己最熟悉的語言——音樂——去說故事。
現在回頭看，當初從金融業轉身到投入音樂創作，你覺得那是一個選擇，還是一種必然？
這個問題很有趣，現在回頭看，我甚至覺得那已經像是前世的事情。我已經很難想像，如果沒有做音樂，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一開始，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最想做的是什麼。學生時代，我花最多時間的事情只有兩件：打籃球跟彈吉他，籃球不太可能成為人生的職業，那就試著把音樂走到底吧。
最早我其實是想去 Berklee 唸吉他，成為一名職業樂手。後來做功課時，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電影配樂。以前看電影，從來沒有想過音樂是怎麼完成的，但突然發現，原來音樂可以直接參與敘事，甚至成為故事的一部分，那一刻，我就被吸引了。也因為如此，我開始從一個吉他手，慢慢拓展自己對音樂的理解，進入電影配樂的世界。
你後來從電影配樂走向音樂劇，真正吸引你的地方是什麼？
電影配樂跟音樂劇其實都是「用音樂說故事」，而兩者最大的不同是，音樂劇是用「歌唱」來完成敘事。我後來回想，這可能跟我的成長背景有關。我爸媽都很喜歡唱歌，我小時候坐爸爸的車，車上放的永遠都是西洋老歌、民歌。ABBA、Beatles、Eagles 很多作品都有非常豐富的和聲，我們家很有趣，一首歌播下去，爸爸、媽媽跟我們三個小孩常常全部都在唱和音，反而沒有人唱主旋律。
現在回頭想，我對於歌唱、和聲，甚至透過歌聲去傳遞情感這件事，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慢慢累積的。
後來真正接觸音樂劇之後，我才發現，它根本不只是課本裡的《歌劇魅影》。它的題材、音樂風格、劇場形式，都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我突然覺得，這是一個太迷人的世界。
你曾經提過，希望探索屬於華語世界的音樂劇語言。這個想法是怎麼形成的？
我一直在思考「如果音樂劇是一種形式，那它能不能長出屬於我們自己的樣子？」百老匯音樂劇本身是一種非常完整的劇場形式，它有自己的音樂語言、表演方式，也有很多約定俗成的規則，但那畢竟是建立在西方文化上的。如果我們只是完整複製，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因為每一種文化，本來就有不同的表達方式。我們的戲劇、我們的語言，也應該有自己的節奏。所以我一直在想，屬於中文、屬於台語，甚至屬於台灣的音樂劇，到底應該長什麼樣子。
做到今天，你覺得自己找到答案了嗎？
我不敢說找到答案。現在比較像是，我在自己的作品裡慢慢形成了一種想像，但那是不是整個華語音樂劇的答案？我不知道。我現在還是在實踐，也還在探索。
你曾經形容自己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在工作上，你也一直給人不斷追求更好的印象。你怎麼看這件事？
我覺得處女座真的很辛苦（笑），大家好像都會把處女座跟完美主義畫上等號。但我的出發點其實很簡單——如果我知道，有一種方法可以把事情做好，或者知道怎麼做可以讓它變得更好，那我就會想去做，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讓自己的表現變得更好」，本身就是一種自我實現，我很享受那種不斷突破自己的感覺。
在你的創作領域裡，你如何定義「精準」？
我覺得精準代表的是對細節的掌握。前幾天我跟一位導演朋友聊天，我們都說音樂劇其實是「才華界的極限運動」，因為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不同專業的人一起碰撞，而且每一個細節都會影響最後的作品。當你開始能夠感知那些細節，你就會知道它們真的會造成差異，儘管那可能只是 0.1 dB 的差別，但是當你跟夥伴都能辨識出那麼細微的差異時，你們就會很想讓那個差異存在，因為那就是作品之所以不同的原因。
而在創作上所謂的「精準」，其實也不代表每一次都要一模一樣。它真正代表的是你能掌握多少細節。如果是舞台劇，你要知道演員可能會發生什麼狀況、觀眾會怎麼反應、樂團會怎麼呼吸；如果是電影，你要知道鏡頭什麼時候推近、什麼時候遠離，音樂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
我覺得創作最後比拚的，其實就是一個人能感知到多少細節。當你感知得越細，你就越有能力把作品做得更完整。
那你相信直覺嗎？在你的創作裡，直覺與精準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
現在的我非常相信直覺。幾年前幫許哲珮《失物之城》做編曲的時候，她寫的歌很特別，我在編曲時根本不知道那些和弦是什麼，我只是很自然地把腦中聽到的聲音寫出來。等到作品完成後，我反而分析不出來自己當初是怎麼想到的。
從那之後，我慢慢接受一件事——很多時候，創作並不是「想出來」的，而是「聽見」的。我很珍惜能夠專心探索靈感的時間，也許睡前或是走路的時候去探索靈感，現在我常常會在睡前坐到鋼琴前，不是正式開始工作，而是很隨意地探索隔天可能會寫的旋律，想到什麼就錄下來，隔天再回頭聽，看昨天到底留下了什麼，這個過程很像是在探索自己的潛意識。
直覺是最源頭的東西，技術、技藝則是下一步，透過豐富的經驗與技術幫助你把腦中的聲音盡可能接近它最後應該成為的樣子。所以我一直覺得，直覺跟精準不是衝突的，反而是互相成就。
從與不同領域的夥伴合作、甚至帶領團隊的過程中，在各這種角色的轉換之間你是如何取得平衡的？
我很享受這種角色之間的切換。跟不同類型的樂手合作，要講不同的語言。你跟爵士樂手工作的方式，跟流行樂手、古典樂手，甚至跟導演、編劇溝通，都完全不一樣，但我很喜歡這件事。
我一直很害怕做重複的事情。某種程度上，我很像狡兔三窟（笑），可以一直跳到不同的領域，吸收不同的養分，也切換不同的角色。
至於創作跟經營怎麼兼顧，我現在還在學習。可是至少在音樂上，不管是創作、當 band leader，還是跟導演一起討論作品，我都很享受這些不同角色之間的轉換。因為每一次切換，都會帶給我新的刺激，而那些刺激，最後又會回到創作本身。
從紐約求學到今天，回頭看一路走來的自己，你覺得「時間」帶給你的意義是什麼？
我想是讓我學會換位思考與等待。以前遇到事情不如預期，我很容易陷在自己的情緒裡。可是現在慢慢發現，你永遠不知道別人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點做出那樣的選擇。所以當事情沒有照著自己的期待發生時，我現在反而會先放輕鬆，先觀察，再決定怎麼回應。因為很多時候，你眼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發生的事情，也許遠比你想像得更複雜。甚至有時候，那些看起來不如預期的事情，其實正把你帶往另一個方向，只是當下還不知道而已。很多答案，都需要時間。
我此刻也不知道自己眼前正在走的這條路，最後會通往哪裡？但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我才會真正理解，現在的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所以我現在比較不會急著替很多事情下結論。
現在大家戴腕錶，很多時候已經不是單純為了看時間。對你而言，腕錶代表的是什麼？
我覺得腕錶是一個很純粹的物件，它提醒你時間，同時也提醒你專注，讓你把注意力放回真正想完成的事情，而不是一直被外界的資訊打斷，在現在這個時代，這其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如果要把這些年的經驗濃縮成一句話，送給年輕時的自己，你會說什麼？
我會告訴他「這個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樣的事情，多到你無法想像。所以，深呼吸，多享受一點路上的風景」。
你希望未來的人們怎麼記住王希文？
其實我很幸運，一路以來，有很多創作者影響我，像 Stephen Sondheim、Leonard Bernstein、Thomas Newman⋯⋯他們的作品、他們說過的一些話，都曾經在我生命裡產生很大的力量。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的某一部作品，或是我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也能夠陪伴某一個人的人生，在他生命裡產生一點點共鳴，我就會覺得很幸福。不一定非得是音樂。也許只是一個念頭、一段話、一點力量，如果它能跟另一個人的生命產生共振，我就覺得這已經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有沒有任何一句話，一直影響著你的創作哲學？
Stephen Sondheim 曾經說過「藝術，就是從混亂之中建立秩序的過程。」這句話一直影響著我。很多人以為創作很浪漫，要熬夜、要靠靈感。但我一直認為，創作其實是一件非常嚴謹的事情。世界本來就是混亂的，而我們透過知識、經驗、感受、觀察，把那些混亂之中真正觸動自己的東西，一點一點整理出來，最後變成一個作品，再透過作品去跟更多人溝通，我一直都是這樣理解創作，也是一直這樣提醒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