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灣藝術家黃韻如
“藝術會挑起心裡最真實的感受”

《大地的呼吸-2》,壓克力, 畫布, 73*53cm, 2023
by HUANG YUN-JU

美國詩人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曾說,當你讀到一首好詩的時候,你會感覺頭蓋骨好像被掀開一樣,猶如醍醐灌頂的感覺,「藝術會挑起心裡最真實的感受,那種感受本身就是通往自癒的一扇門,療癒它是建立在真實之上的。」坦誠面對的舒暢感,是藝術之所以療癒的原因,台灣藝術家黃韻如說得坦然,然而幾年之前她卻曾跌落情緒的深淵,直到藝術接住了自己。

大學主修中文,從未接受藝術訓練的黃韻如,自稱是用藝術療癒自己的人,而之所以會在成年成家成為母親後,決定重拾幼時熱愛的繪畫,除了只是純粹地渴望畫畫,更多是為了療養憂鬱症後的身心。「我心想,既然已經來到谷底了,倒不如趁養病的時候去做以前那些想做,最終卻沒辦法鼓起勇氣做的事情,於是我開始畫畫。」在那段載浮載沉,情緒起起落落的歲月裡,悲傷與恐懼如量子般糾纏著黃韻如的身心靈,好在她誠實地面對意識與潛意識裡的各種想法,重新認識了自己。最終,在藝術的世界裡,黃韻如看見了光。

 

台灣藝術家 黃韻如
攝於台中的工作室

黃韻如的藝術是關於人的內在精神,而人體是承載精神的媒介。她的作品風格深受奧地利表現主義大師席勒(Egon Schiele)的影響和啟發,無論是大型的壓克力創作或是速寫彩墨小品,黃韻如的筆觸既平靜又濃烈,反芻消化後的個人記憶與情感,進一步被重組再造成能夠喚起觀者同理共感的普世性創作。如藝術家於2021年,因飽受失眠之苦所作的《我看見你是黎明》、《黎明》與《黑夜》等畫作;使用長形黃色光暈象徵通往希望之徑的《萬物皆有裂隙,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和《於光中》作品;再到近年以身體先決調整身心狀態,覺察人體與自然關係的《大地的呼吸》系列......

「我希望他們趨近於真實而非完美,人性裡的缺點和創傷是充滿力量的。」黃韻如口中的他們,是她筆下的人物,亦是她自己,還有正在觀看的我們。在講求形象的時代風氣之下,自我揭露的勇氣顯得格外珍貴。本期《PPAPER》有幸邀請黃韻如老師分享她的生命故事,並在十月入秋颯爽之際來到老師的工作室,在秋陽的陪伴下,見證藝術裡療癒你我的真心。

 



PPAPER

黃韻如
台灣藝術家

 


老師最近在忙什麼?
最近覺得從2-3年前開始醞釀然後創作的「大地的呼吸」 已經發展的差不多了,好像可以開始畫點其他的。同時間,我也在準備12月辦在台北的個展「長得很好的痛」,以及明年2月即將在台中艾爾瑞特藝術所(Ararat Art Partners)舉辦的創作個展。

回到小時候,您提到畫畫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渴望。你還記得自己創作的第一件作品嗎?背後有什麼樣的故事?
我第一次對於繪畫的印象是畫了一幅媽媽的畫像。這件事情應該是發生在幼稚園要升小學那段期間,有一天我表姐和姑姑來家裡作客,母親和姑姑就叫我們兩個小孩畫畫,然後我和表姐都畫了自己的媽媽。我媽媽先是看了表姐畫的圖畫,然後再看看我的畫,接著露出得意的表情稱讚我。在一旁的姑姑則是靜靜欣賞了我們兩個的畫作,然後轉過去跟表姐說:你畫得很棒。那一幕很震撼,因為我感受到姑姑鼓勵自己女兒創作的心意,假如我是兩者之中畫得比較差的(傳統意義上的不夠寫實)那個,肯定會被自己母親唸個幾句。

很多人經常拿著各種標準攻擊創作者,他們並不明白創作者赤裸裸的將自己呈現在大眾面前是很需要勇氣的一件事。

 

藝術家工作室一隅
《無言》, 紙上複合媒材, 39*41cm, 2021
​​​​​​by HUANG YUN-JU
 
《傷痕與療癒》,壓克力, 畫布, 117*91cm, 2021
by HUANG YUN-JU
 

長大之後,您沒有繼續畫畫,反倒是投入許多時間學習中文和文學。這段經歷對於您的創作有什麼樣的影響?
如果單就中文系的訓練是沒有的,因為台灣的文學科系並不是為了培養創作者而設立的,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用學術的方式在學習某個語言以及它的文學。如今回想從大學一路讀到博士的這十幾年間,我似乎沒有真正感受到文學的滋養,心靈方面其實蠻空洞的。直到博士畢業前夕,指導教授希望我能改寫綱要(基本上就是要重寫論文的意思)這件事情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近乎放棄的狀態下,我反而看起了「課外書」,那些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書籍。看著看著,心裡愈發感動於我所閱讀的文字和內容,那時候第一次浮現「創作是一件很棒的事情」這樣的想法,哪怕你的作品只有一兩個人有共鳴,那都是很美好的互動。從那之後,便萌生創作的念頭。

總而言之,我雖然花了很多時間學習中文和文學,但其實文學並沒有對於現在的繪畫創作有太直接的影響,畫畫這件事一直都被保護得很好。

您提到自己曾經陷入情緒的憂鬱,在那段反覆起伏的日子裡,您開始了探索自我的旅程。我們是否有這個機會聽您分享這段心路歷程嗎?
當情緒有狀況,身體會用它的反應提醒你,結果最後我們是被身體的反應嚇到,反而開始害怕身體的反應,進而被恐懼的情緒所控制支配。走過這趟之後我學會傾聽自己身體的聲音,只要能覺察情緒的本質都是大腦想像出來的,就能避免陷入負面的迴圈,哪怕每次重蹈覆轍都能提醒自己這一點,你其實已經做出改變了。

 

《大地的呼吸1》, 壓克力, 畫布, 73*53cm, 2023
by HUANG YUN-JU
 
 

在找到與情緒相處的方式之後,您有覺得在意識、身心靈與感知方面有所改變嗎?
在憂鬱那段時間,我的感官被放到非常非常大,身體是有記憶的,那個感官放大的方式其實現在還是可以去經驗的,因為曾經經驗過,所以會知道那裡有一條路,如果想要進去還是可以的,就像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Haruki Murakami)說過的,沒有寫作的時候他就是一個普通人,可是當他要進入寫作的狀態之際,他就能進入海底或是森林。對我來說,藝術家要能夠熟練地往返切換狀態,而不會傷害到最核心的自我。

您認為藝術是一種療癒,您是如何藉由藝術療癒自己?
前陣子在Me Too事件發酵期間,我自己剛好正在經歷類似的事情,然而心中的不安和恐懼卻無處宣洩。很妙的是,在意識到事件都會過去,而情緒也會被妥善處理之後,我順應自己心裡的聲音,如實呈現想法,完成了一件擱置一段時間畫作,還有種頭蓋骨被掀開的舒暢感,現在我又能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對了,這幅畫叫做「恐懼,是我穿越的一道牆。」

 

《恐懼,是我穿越的一道牆》,壓克力, 畫布, 46*38cm, 2023
by HUANG YUN-JU

除了肖像畫系列,您也創作了許多以人體輪廓為靈感的畫作,我們好奇這背後的動機和想法是什麼?
主要是我從小就蠻喜歡畫人的臉,而畫人體則是因為在畫室學畫的時候,經常會有邀請人體模特到現場給大家練習線條的勾勒和筆觸。當然,老師的鼓勵也是一個蠻關鍵的動力。關於人體,我很欣賞奧地利藝術家埃貢.席勒(Egon Schiele)的作品,他的人物和肢體表現張力極強,頗具啟發性。我在表現方面蠻受他影響的,尤其是他作品中所呈現的內在精神,那些缺點和創傷也是我希望在作品中展現的意識。

在您經常運用的色彩中,您自己覺得最像那個顏色?為什麼?
我覺得是紅色,太陽的顏色。顏色蠻有趣的,我們看見的顏色其實是那個物體反射折射的顏色,有很大一部份的色彩是被物體所吸收的。所以當你問說我像什麼顏色?也許紅色只是我想呈現給別人的一面,而沒有表現出來的是留給自己的。

 

《長得很好的痛》,壓克力, 畫布, 100*73cm, 2021
by HUANG YUN-JU
 
《我是誰》,紙上複合媒材, 31*23cm, 2022
by HUANG YUN-JU
 

創作之餘,平時有沒有其他的興趣愛好?
蠻無趣的耶,剩餘的時間主要就看書而已。不過,我有發現自己經常出於欽佩以及想要深入了解的心情而融入喜歡的作家、電影導演,甚至是他們作品裡的角色之中,試著揣摩他們的心境思考和創作,我好像有這樣的傾向。

如果可以自由選擇居住的城市和地方,您想住哪裡?
我很喜歡威尼斯。我平時是會失眠的,失眠是我從憂鬱症復原之後留下後遺症或是副作用。總之,它成為生活的常態。沒想到,待在威尼斯的那幾天睡得特別好,只不過離開威尼斯後又睡不好了。

生活在威尼斯,出門幾乎到哪裡都要坐船,即便距離很近,潮汐水道還是沒辦法輕易跨越,這種情境會給人一種脫離現實的感覺。另外,位於威尼斯大運河(Canalazzo)旁的佩姬.古根漢美術館(Peggy Guggenheim Collection)也是特別令人嚮往的所在。那是佩姬.古根漢女士在1948年威尼斯雙年展之後買下的個人寓所,內部擺放了她收藏的藝術品。聽說佩姬.古根漢有邀請一些藝術家去威尼斯住一段時間,在那邊生活和創作。

想像每天起床都能看見門外的運河和海,感覺真好。

 

 
 

請和我們分享最近一次靈感爆棚的時刻。
應該是在看法國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安妮.艾諾(Annie Ernaux)撰寫的《沈淪》(Se Perdre)的時候。她以最貼近自我赤裸的方式寫下自己與俄國外交官的戀情。閱讀的當下很震撼,因為揭露自我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

此刻,您希望透過藝術追求什麼樣的人生?
做藝術必須要會觀察,對事物要挖掘得深,哪怕對象是一顆石頭還是什麼。幾年前,我看了由日本導演沖田修一拍攝製作,講述日本傳奇畫家熊谷守一(Morikazu Kumagai)的傳記電影。熊谷守一有整整三十年沒有踏出過家門,他每天就是在自家的庭院和池塘走一圈,靜靜地觀察一草一木,跟花園中的花草昆蟲動物互動,到了晚上才進畫室創作,畫下白天在家裡探險收穫的觀察和想法。

電影中,飾演熊谷守一的日本國寶級男演員山崎努對飾演妻子的傳奇影后樹木希林說,雖然他覺得畫畫很辛苦,可是生活很快樂,人生再重來幾次他都願意,可見他在心靈上是很充滿的,藝術帶給我們的就是這個。■

 

台灣藝術家 黃韻如
攝於台中的工作室

Images courtesy of artists
Photo © PPAPER

 


關於作者

Ian Feng。PPAPER 編輯。
因為攝影而開始書寫的文字工作者,難以抗拒酸質明亮的淺焙咖啡,每晚準時收聽酷派爵士,沉醉在 Roger Federer 單反的優雅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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