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何蔚庭導演VR短片〈看著我〉
走出框框活出俯拾即是的幸福

〈看著我〉劇照

 

你沈溺在VR虛擬實境裡的戀愛氛圍。你對女友提不起興。你約了好久沒見面的女友在餐廳,拿了特地挑的生日禮物給她,但她只顧著在社交軟體裡收朋友send來的虛擬生日禮物。你們到了飯店,你對自己提不起性感到抱歉,而她自顧自地到一旁用VR自己助興。「這太不正常了吧?」你大喊。你走進一間名為「幸福」的俱樂部……

 

〈看著我〉劇照

 

若是看過〈幸福城市〉,便會感受到何蔚庭導演對於說故事那種收放自如的拿捏,一時的悲傷、憤怒、衝動、衝突,都是在前往幸福的道路上必須面對的糾結。而在現今的社會,科技是我們要面對的另一個糾結,科技發展伴隨的重度成癮,是何蔚庭導演第一部VR短片〈看著我〉的靈魂,他以VR影片少見的劇情片形式,用VR虛擬實境反思科技帶來的冷漠與疏離。在何蔚庭導演口中「太真」的360度環境中,觀眾在前所未見的觀影體驗裡,零距離感受他對於何謂幸福的真摯推敲。

 

〈看著我〉劇照

 

這天下午,《PPAPER》與何蔚庭導演相見,他與我們分享拍攝〈看著我〉的二三事、對VR未來可能發展的想法,以及跳脫科技與人性框框的幸福論。

 


 

訪談

PPAPER

何蔚庭

 

何蔚庭導演於 PPP 時尚藝文空間接受採訪

 

當初是在什麼樣的機緣下拍攝〈看著我〉?

高雄市電影館有一個VR Film Lab,他們跟Funique VR Studio合作,每年固定會撥預算,邀請一些導演或Artist拍VR影片,再推廣到國外。這是我第一次拍VR,整個過程蠻有趣的,他們剛開始先讓我了解VR的特性,讓我看很多影片,然後希望我要去強調VR的特性。我後來發現VR影片有幾個類型的趨勢,一種是用很多特效,很抽象,有些就變成裝置藝術,或是加入舞蹈元素;另外是很動漫的,有炫麗的畫面。

 

我剛開始跟他們說,我是拍電影的,擅長講故事,我就設法講一個故事就好。起初有些人看了劇本說「導演,你這個故事看起來沒有VR的特性」 ,但我認為VR的特性就是360度都看得見,我想大概是因為他們即使是邀請Artist創作,心裡多少都會有個既定的框架,希望我們去拍那個東西(笑)— 但我真的只會講故事,不會搞特效什麼的。〈看著我〉的特性很簡單,就是角色從前面走到後面,左邊走到右邊,我們用聲音跟演員的走位來吸引,比如說飯店那一幕,當女孩跑去廁所,我們就故意讓男主角在另一邊講話,那觀眾就會左顧右盼,我認為這就是VR的特性。

 

〈看著我〉拍攝現場

 

VR電影由於是360度視角,在拍攝上有沒有什麼挑戰?

第一個是不能剪接,因為一旦剪接了畫面會很跳,觀眾看了會不舒服。所以演員演出就是一鏡到底,而表情、肢體語言跟動作的流暢度就非常重要,有點像舞台劇。VR也有180度,但觀眾如果轉到背面就是一片黑,那會很奇怪。360度的攝影機在拍攝上確實比較麻煩,兩個人在前面講話,後面的場景跟人也要顧,不像傳統電影拍攝就是平面的一個角度,如果很多人在吃飯,只要用聲音表現就好,那像勘景也不能只勘一面。拍攝的時候副導就頭痛了,要多安排臨演,然後拍片的過程工作人員都要閃開,很挑戰也很有趣。不過相對演員就演得很自在,因為沒有工作人員在旁邊盯著。

 

〈看著我〉拍攝現場

 

這次拍攝VR短片後,是否有激發您日後拍攝VR電影的可能性?

我覺得VR目前為止還是只適合拍短片,因為頭盔待久了會很累,就像戴3D眼鏡一樣,多了一個東西在頭上久了會昏的,除非技術上有新的突破,所以他們也是給我們片長15分鐘的限制。另外就是VR沒有辦法剪接,這拍成電影有很大的問題,所以像前面提到的,目前大部份還是偏實驗性,裝置藝術跟舞蹈表演的創作比較多,當然紀錄片也是一種可能的形式,可以帶領觀眾進去某個地方去體驗,或是目前也有應用在醫學教學上。回過頭看〈看著我〉,用VR拍劇情片是有其限制的,不是所以劇情片都能夠這樣拍,我們四處去勘景找適合的地方。說實在,〈看著我〉已經是非常劇情片的表現方式了,我們是在講故事,但也只能一場一場地講,像在講對白的時候,我們也會想要把畫面切進去,但是辦不到,觀眾看了會不舒服。

 

〈看著我〉拍攝現場

 

對您來說,VR電影是否有某種獨特的“真”的本質?這樣虛擬的“真”與觀眾觀看傳統電影的真實感有什麼連結,或差異?

我覺得太真了。我其實也不暸解為什麼要盡可能變得這麼寫實,我們的生活已經是如此,然後今天還要跑去看VR,感覺跟生活沒什麼兩樣。比如說我們為什麼喜歡看漫畫?因為它分格,每一格在講故事,我們可以去腦補畫面外的東西。主角講話特寫、全景、半景……在快速閱讀的過程中,我們的腦袋會去彌補中間斷裂的部分,但我們不介意,就跟拍電影的剪接是一樣的。看電影、小說跟漫畫的時候我們都是很主動的去想像,有參與感,而VR的感覺像是我就只是在那裡。以講故事來說,VR沒有辦法很舒服地讓你去享受,因為我們看電影是需要距離的。當然VR是很適合拍紀錄片的,比如說我今天不去非洲,但可以看到大象在我面前走過,那就真的很嗨了,或是我把VR攝影機放在交響樂表演的中間,觀眾可以左看右看親身體驗也不錯,只是鏡頭一樣不太能移動。

 

〈看著我〉劇照

 

我們在觀看〈看著我〉的時候,對於片中角色、他們的一舉一動,甚至是周遭環境,感受到自身有一股前所未見的強烈凝視欲望,您在拍攝的時候有把這部分考量進去嗎?

有的,比如說餐廳的那一幕我們特別安排背後有許多用餐的客人,這就是在表現VR那很寫實的特性,而事實上我們平常去餐廳的時候就是如此,旁邊如果有人講話或是吵鬧,我們就會看一下,但是在一般電影裡,這些東西就被排除。一般電影是引導你聚焦,但看VR很容易分心,所以我並不認為它會讓你有想要凝視的感覺。

 

所以,拍劇情片在VR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為劇情片是不應該分心的 — 當一對夫妻在講重要事情的時候,觀眾一直在看旁邊,即使他可以聽,但是不是就很容易漏掉重要的訊息?VR是開放式的,它不像傳統電影可以強迫你去看,但未來或許我們可以嘗試多線式的VR劇情片,每個場景有兩個故事,讓觀眾自己去選擇,比如說在餐廳裡有兩桌人在講話……不過實際執行起來應該還是蠻可怕的。

 

〈看著我〉劇照

 

在現今,家人、朋友、伴侶見面聚餐經常滑著手機不看對方,不久的將來可能就是不斷check Google Glass上的即時畫面跟訊息了,您覺得在我們依舊離不開科技的現今,打破冷漠與疏離的可能答案是什麼?

我不確定,大概就是關機吧。無論是手機或是Google Glass都一樣。想想看,我們小時候是說不要看太多電視,到不要一直打電動、看太多電腦,然後是不要一直滑手機……我覺得很奇怪,好像對於這個“窗”,我們心理上會覺得它可以帶我們走到另一個世界,你看所有東西都是一個框框,人又很奇怪,明明全世界就在我們週遭,就要去看那個小框框,而且還越做越小。我常常覺得人很奇妙,可以盯著一個那麼簡單的小東西很久,你或許會說內容好看,可是真的有那麼好看嗎?感覺像是逃避多過裡面的內容好看,到最後就不想面對世界 — 我就想去別的地方,好不好看有不有趣無所謂,我就是不想要暸解週遭發生什麼事,那個逃避的心態很強烈。

 

除了看東西,大概就是社交媒體的簡訊,這也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有時候明明沒人傳東西給我,我還是想看看有沒有人傳東西來,這是很可怕的,人已經養成一種習慣,好像一直有被需要、被關注的欲望。好像我去跑步,手機放在家裡,跑步的時候就一直覺得會有人找我,回去一看沒有,根本沒有人理你啊,那為什麼我們會一直覺得有人要找自己呢?所以這個心態真的很奇怪。

 

〈看著我〉拍攝現場

 

從〈幸福城市〉到〈看著我〉,“幸福”似乎是導演一直想要提的問題,像<看著我>裡面的廢棄工廠就擺了一個“幸福”的霓虹燈管。隨著人們對於科技的依賴越深,我們會不會越來越難得到幸福?      

(笑)其實那是之前拍〈幸福城市〉時做的道具,結果沒用到,一直擺著也浪費,我就把它拿來用了。有時候你以為導演有特別的訊息或目的,但其實是製作上的節省(笑) 。

 

幸福實在是個太深奧的問題了,我們只能去想,世界不會更好,也不會更壞。人就是這樣,年紀大了自然會有生老病死,今天並沒有基因上的突破,說生、老、病,而不會死,每天一樣是24小時。然後我們開始注重環保了,但地球還是一樣自轉,它不會慢下來 — 會好、會壞,都要看每一天的情緒、機緣。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保持樂觀,如果整天沮喪,每天都是不好的。那時候〈幸福城市〉出來的時候,很多人都在問我這個問題,然後最近看到這麼多事情發生,我開始覺得每天能夠睡覺、醒來、活著,已經算是幸福了。像老一輩有些人對幸福的定義是一定要買一棟房子、買一台車,他們並沒有想要花時間陪小孩,反而覺得買房子給小孩就是幸福,是把幸福給小孩,這是一種把幸福物化的想法。

 

〈看著我〉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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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已經過了一半,疫情在全球影響了無數產業,以及我們的生活方式,甚至是看待現實的方式。您如何看待如果在未來,虛擬實境變成我們日常生活中現實的一部分?

我覺得沒有絕對,這都是一種選擇,比如說你可以用虛擬實境看冰島,或是你要親自去冰島玩,這是體驗的差別。前陣子新聞提到經驗經濟(experience economy)— 就是去大型音樂會、戶外演唱會、看電影等等 — 花錢去體驗,會因為疫情而有所改變。我不太確定下一代的想法是什麼,我們這一代是曾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這些東西,得慢慢去接觸,所以我們的想法比較像是來了新的東西就要去面對它。但像我女兒從出生就已經在面對這些東西了,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她反而不會去想那麼多,而是看到很多選擇。這是世代差異造成的心態差異,我們從沒有到有,而我們似乎無法離開這些東西,無論是手機、電腦、通訊軟體。

 

〈看著我〉劇照

 

如今在「待在家」的前提下,許多產業、各領域的創作者開始將活動跟宣傳移到網路上,如坂本龍一就在網路上釋出幾年前音樂會的影像,或是各品牌開始用直播來宣傳、在網路釋出影片供民眾觀賞等等,您認為這是否是讓大家慢下來重新去欣賞創作與藝術的價值的時刻?

我覺得待在家裡不一定就會慢下來喔,除非你待在花蓮(笑) 。如果待在大城市,心裡還是很容易急躁,都市人很難說待在家裡就平靜的。我反而覺得一直待在家裡看那個小框框,久了會悶出神經病的,因為沒有跟別人互動,沒有出門去觸摸一些東西。就算你有最先進的VR,你也沒辦法感覺風在吹你的臉啊,聞到臭豆腐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或是腳不小心踩到地上有油的感覺,所以,我不曉得人可不可以一直這樣。

 

〈看著我〉劇照

 

最後,可不可以跟我們透露導演最近是否有什麼新計畫或新電影在籌備?

因為疫情的關係,我本來6月要拍一部新片,現在延到年底。它是一部青春懸疑劇,演員會比較年輕一點,但不是校園青春劇,大概24-30歲左右。片名目前暫定叫〈青春〉,但我想講的年輕不是大學生或社會新鮮人那種,對我來說,“年輕”可以到三十多歲,甚至還沒結婚之前都可以算是年輕,換工作、實現理想等等。這部片跟你前面問到,從〈幸福城市〉到〈看著我〉講的,都是一模一樣的東西,都是關於當下,關於追求幸福。(TEXT & INTERVIEW BY CLYDE)

 

何蔚庭導演於 PPP 時尚藝文空間接受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