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不是因為有趣
而是為了找尋答案
專訪|日本玻璃藝術家 佐佐木類

Weather Mirror, 2021
by Rui Sasaki

Rui Sasaki。天蠍座。透明無色的玻璃。
微妙的親密感。愛好在大自然中漫步。

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裡,數百個雨滴狀的玻璃被安置其中,每塊玻璃上都嵌有能夠儲存能量的磷光材料以及感測器,當房間沒有人的時候,磷光玻璃會進行充電,一旦有觀眾接近作品,作品的光線便會隨著時間變暗,最後只剩微光映出玻璃的輪廓。這是2018年日本藝術家佐佐木類(Rui Sasaki)獲選紐約康寧玻璃博物館(Corning Museum of Glass)玻璃工藝獎的作品「Liquid Sunshine/I am a Pluviophile」(編按:液態的陽光/我是嗜雨者)。生活並居住在多雲多雨的日本北陸地區,對佐佐木而言,期盼著陽光是一種必然,然而雨水令人忘情,它的聲響與氣味早已是她記憶的一部分,好在佐佐木遇見了玻璃,她心心念念的日光和雨水從此合為一體。

 

Liquid Sunshine/I am a Pluviophile, 2019
by Rui Sasaki
 
Liquid Sunshine/I am a Pluviophile, 2019
by Rui Sasaki
 

2007年,佐佐木從日本來到美國羅德島設計學院進修玻璃工藝,技術是精進了,她的情緒卻在異鄉疏離,熟悉的親密感不復堅穩,自我的存有亦出現藝術家稱之為「Empty space」的真空,像一道裂縫在佐佐木心中蔓延,「我創作不是因為有趣,而是為了不斷找尋答案。」面對新環境與異文化的衝擊,創作是她唯一的出口。

2012年,回到日本的佐佐木反覆思索著關於記憶與自我的缺口,直到有天她將目光重新聚焦在自然植物上,「起初,我收集植物只是為了療癒,大部分時間我都是獨自一人採集著植物,探索著周圍的環境。後來,我開始將植物置於玻璃片之間,用高溫封存屬於自己的回憶。」終於,那份遺失的歸屬感,在玻璃中有了新的安放所在。

如今,名為「細微的親密」(Subtle Intimacy)的植物玻璃複合系列已經持續製作超過了10年,佐佐木的作品蘊含象徵植物生命力的氣泡,跨越物質形態的限制,連同日光一起保存進磷光玻璃裡。仔細觀看,才發現每顆氣泡都是一顆輕盈的心。

 

Subtle Intimacy at Toyama, Japan, 2019
by Rui Sasaki

 


 

PPAPER FASHION

RUI SASAKI
日本玻璃藝術家

 

從日本移居到美國生活的這段經歷,似乎對於你個人和創作方面帶來許多影響,請和我們分享這段心路歷程,以及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你走上藝術之路?
在美國學習玻璃工藝與設計這四年多的期間,我深刻體認到「親密感」對於自我認知及存在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作為異鄉人,我經常陷入身體存在而精神上卻缺席的超驗狀態。從那時起,為了平復自我存有出現的斷裂,我開始將注意力放在周遭的環境,並以玻璃結合植物進行創作,作為喚醒過去在日本生活的感官與記憶的媒介,算是一種自我療癒的方式。

作為一名藝術家和教育家,你是如何平衡創作和教學之間的時間和精力?
直到去年,我才辭掉全職的教職工作,僅留下部分在東京的兼職授課工作,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更心無旁騖地從事藝術創作。老實說,要在教育與創作之間取得平衡相當耗費心神,只不過我是真心喜歡教學的,因為學生們總是擁有許多新鮮的想法和觀察,他們常常提出我從未想過的問題,很多時候都是我們向學生學習。

 

Reminiscences of the Water, 2021
by Rui Sasaki
 
Reminiscences of the Water, 2021
by Rui Sasaki
 

接著我們來聊聊你的創作。你在自己的藝術論述中寫道:「我的作品是關於探索和發現陌生空間中細微的親密感」這個「細微的親密感」意味著什麼?
一般來說,親密感的含義與「懷舊」的情懷有些雷同之處,但是就我理解個人與周圍環境的關係而言,親密感比懷舊的感受更具層次和深度。對我而言,將自己與所處的環境聯繫起來是至關重要的,尤其當我身處在陌生的空間中。

我有發現你經常在創作中引述心理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觀點和理論,為什麼?
剛開始在美國生活的時候,我每天都在面對一種很微妙的不適感,好比說我人在自己居住的房子裡,裡面的空間和家具卻不是我所熟悉的尺度,那種陌生與熟悉混雜的感受雖然不至於造成日常起居方面的困擾,但是這份感受始終如影隨行。正好,有次讀到心理學與精神分析先鋒佛洛伊德對於怪怖者(The uncanny)的概念,他在書中有一系列關於熟悉和疏離之間並存的討論。閱讀佛洛伊德的文字,給予了許多安置自我的靈感,隨著時間進展,我也逐漸找尋到與周圍人事物舒適的相處之道。

 

Self Container, 2015
by Rui Sasaki

你是在什麼機緣之下開始以玻璃和植物主要的創作媒材?
大約是2012年從美國回到日本之後,那段時期我反覆思考著玻璃的特性,它可以是透明透光的,亦可是曖昧模糊的,這種介於「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雙重性非常適合用以詮釋記憶與自我存在的命題。當然,植物也是我作品中很重要的一部份,無論是採集植物的過程,還是綠植本身所蘊含的空氣、雨水和礦物質,都牽引著我的五感以及過往的回憶,尤其是童年時的回憶。

請與我們分享「Liquid Sunshine/I am a Pluviophile」這件作品的靈感與製作過程,製作過程中會愈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和挑戰?還有你的作品是如何發光的?
關於「Liquid Sunshine/I am a Pluviophile」這件作品的原點,其實與我生活了四年的富山及現在居住的金澤的天氣有關,這裡的天氣多雲多雨,變化莫測,讓我習慣了抬頭仰望天空,感受空氣裡的濕度與氣味,雖然身心有種被洗滌撫慰的感覺,但是陰雨還是令我十分懷念陽光普照的時刻,於是我便開始用磷光玻璃(phosphorescent glass)創作,試圖去揣摩那些動人的時刻。磷光體具有吸收並釋放能量的特性,而當空間不再有光線的時候,磷光體便會釋放原先儲存的能量,這也是我作品發光的原因。隨著時間,磷光玻璃從最明亮的綠色光線漸漸轉變為藍色光芒,最終耗盡能量回歸黑暗,完美的謝幕。

 

Liquid Sunshine, 2016
by Rui Sasaki

你的作品呈現形式,令人聯想到標本的存在。考古、時間、生命,這些是你試圖在創作中探討的命題之一嗎?
在意識到自己想成為藝術家之前,我其實曾經考慮過要當一名考古學家或是外科醫生。距離我父母親住所不遠處有幾座古墳,小時候父親很喜歡帶我去那附近晃晃,還有日本各地的科學博物館。如今回想,這一切大概和我祖父有關,因為他的家鄉是一個擁有豐富琥珀與化石藏量的地方,我還記得和家人一起在那裡度過的夏日時光,這些經歷和體驗,絕對影響了我對於藝術創作的探索和美感。

我們來聊聊作品中的氣泡,我猜想他們應該是伴隨製作過程產生的,我很好奇為什麼會有氣泡?你又是如何看待創作的有機性?
我會將收集來的植物放在兩片玻璃之間,然後放入爐中燒製,溫度大約是攝氏850度,高溫會讓植物白化,玻璃遇熱融化密封,像時光膠囊一樣把從植物中釋放出的氣體封存。即便我具備相當程度的玻璃製作技術,然而植物的有機性是變化莫測的,每一株植物都是獨特的,這對於藝術創作來說是一個相當大的挑戰,雖然創作過程總是少不了挫折,但它們也經常展現出乎意料的成果。

 

Subtle Intimacy (Here and There), 2023
by Rui Sasaki

投身藝術這麼多年,你有從玻璃與植物身上體悟到什麼哲理或是啟發嗎?
每次創作,植物呈現出的各種狀態都在在提醒著我,植物是以一種超越人類的尺度,理解著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切。

你是否有一些特別的儀式或習慣能幫助你尋找創作靈感?
有一個比較特殊的習慣,或者應該說是慣例,就是我會在搬家的時候仔細清理無論是工作室還是要住的地方的每個角落,這是我重新認識並確認私人領域的小小儀式。另外,旅行也是激發靈感的絕佳方式,不定時將自己抽離所在的位置,往往會在過程中獲得細微卻嶄新的觀點。

就個性而言,你覺得自己比較像玻璃還是植物?
肯定是玻璃。

 

Residue at Notojima Glass Musuem, 2018
by Rui Sasaki

你是否有一些與其他藝術家或學者合作的計劃?未來想要探索的新方向是什麼?
最近我在東京新宿的歌舞伎町進行一項城市的植物採集計畫,倒不是因為多麼喜歡生活在城市,而是對於東京、大阪這些陌生的都市環境本身很感興趣,為了收集散落在都市各處的植物,我感受著城市的紋理,驚訝於原來平時行走的地面是如此的骯髒,濕漉漉的,氣味就像是垃圾一樣,同時也不忘探索植物所在地點延伸出來的故事。除此之外,我也很期待和孩子們一起合作,畢竟我不再是個小孩,已經無法理解為什麼孩子們會對特定的植物感興趣,希望能再和他們的互動中重新體驗,找回童年的回憶與悸動。■

Amayadori, 2023
by Rui Sasaki
 
Amayadori, 2023
by Rui Sasaki
 

Image courtesy of Rui Sasaki

 


關於作者

Ian Feng。PPAPER 編輯。
因為攝影而開始書寫的文字工作者,難以抗拒酸質明亮的淺焙咖啡,每晚準時收聽酷派爵士,沉醉在 Roger Federer 單反的優雅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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